关于爱的勇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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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字如面。

昨天早上那张照片,我第一个发给的人,不是你。

这件事看起来很小,小到好像一句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”就能带过去。可我知道它不是。因为在我按下发送之前,你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你会介意。你说过你的感受,说过你的不安,也说过你希望我怎么做。每一次我都回答“我知道了”,然后下一次,我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。

所以这一次,我不想再从“我不是故意的”说起。我想从一件更难承认的事情说起:你不是第一次告诉我,是我一直没有停下来。

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很清楚我们现在的状态。我们还留着彼此的联络方式,却始终没有一句话;你没有说分手,也没有说你还在等。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,也不打算追问。这封信不是来要一个答案的,也不是想用它换你一句回应——它只是把该由我来说的那一部分,说完。说完之后你可以继续沉默,那是属于你的权利。

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人的。不然的话,你会觉得我只是在为一张照片道歉,而这件事,从来就不只是一张照片。

以前我对待感情是很勇敢的。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真心爱一个人,两个人就会一直在一起,所以我给得出最没有保留的爱,也愿意把全部的真心大方地交出去。后来我被很重地伤过一次,那种伤不是某一个瞬间的疼,而是让我从那以后就开始变得小心。我学会了先说狠话,学会了先转身,学会了在关系还没有真正开始的时候,就替自己准备好离开的理由。我甚至跟自己讲过一个道理:既然最后总要走到那一步,那不如一开始就别开始,省得再痛一次。

那句话听起来像清醒,其实是一种逃避。

所以在遇见你之前,我已经不太相信爱情了。

然后你就这样闯进了我的世界。你用你的真心,用你那种不太动摇的坚定,把我那扇关了很久的门重新推开了。你带着你的温柔和真诚,一点一点让我想起,原来爱一个人可以是那样好的事。我越来越喜欢你,也越来越离不开你。

可是在我越来越离不开你的同时,我心里那个不安,也在长大。

我以前很多次都提过,我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。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我真正想要的,是一份只有父母才会给的爱:希望你不问理由地选择我,坚定地选择我,把我放在所有的顾虑之前,对我没有任何要求,甚至允许我为了自己舒服而逃开,也允许我逃开的时候顺便伤到你。写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,因为我很清楚,这样的爱没有人给得起,也没有人有义务给。

我一直不敢把这样的自己彻底露出来,因为我知道那样的自己谁都会受不了。所以面具我一直戴着,一边戴着它,一边向你要一个答案——我在你心里到底重不重要?

那些你已经说过很多次、却始终没能被我听懂的东西,都是从这儿来的。我需要你反复证明你在乎我,需要你在我别扭的时候猜我的心思,需要你在我不安的时候先来哄我。我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别人,把最没有收拾过的自己留给你,还一度觉得那才是亲密。可那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:我把最应该被你珍惜的位置,放在了最容易被我的情绪砸到的地方。

然后,就到了昨天早上。

那张照片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早就说过的那个边界,我又一次走过去了。真正的错,也不只是先发给了谁。真正的错,在于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之后,我依然觉得那是一件无所谓的事;在你说“我会介意”的时候,我听见了,却没有真的放下自己那一套解释。

而比照片更严重的,是后面的事。

你生气的那一刻,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,那一瞬间又委屈又慌。但我现在知道,难受不能当成理由。我拉黑你,不是因为你要伤害我,而是因为我想让你来找我——想让你打电话、发消息、到处找我,想用你的着急,来确认我在你心里是重要的。我要的不是把一件事说清楚,我要的是一个证明。

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做。所以我不想再把这件事讲成一次情绪失控,它更像我的一个习惯:每当关系让我害怕,我就先消失。因为主动离开的人不用承受被丢下的感觉,还能顺便看一看,对方会不会追过来。

我大概就是在这样的习惯里,一点一点把你推远的。我最害怕的事是失去你,可我用来确认你还在的方式,本身就是在失去你。

我讲了这么多,讲的却全是我自己。那些日子里你是什么感受,我几乎没有认真想过。

我能想到的是,你难受的从来不只是那张照片先发给了谁。你难受的是又一次发现,你说过的话,没有真的被我放在心上。

一个人要反复提醒同一件事,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。你提醒的时候要斟酌语气,怕自己被当成小气的人;提醒之后还要说服自己相信我,怕自己显得不信任我;而在我一次次不安的时候,你还要先放下自己的情绪来哄我。你一边消化自己的委屈,一边接住我的不安,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段时间,也足够让人疲惫了。

我过去一直把你的介意,当成一件需要被哄过去的小事。现在我知道,那是你的边界。它不需要被解释成“合理”才成立,它只需要被我尊重。

《爱的艺术》里讲,爱情不是一种只需投入身心的感情,而是需要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个性,否则,一切爱的尝试都会失败;如果没有爱他人的能力,不能谦恭、勇敢、真诚、自制地去爱一个人,就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爱。弗洛姆说,爱是一门艺术,想要掌握它的人既需要知识,也需要在实践里学习。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是认同的,可现在才知道,认同一句话和理解一句话之间,隔着很长的一段路。

《少有人走的路》里讲,自律是主动要求自己以积极的态度去承受痛苦、解决问题。我读到这里想到的,是自己不够自律的那些时刻,比如昨天那一次。我在难受的那一刻选择了逃开,然后把逃开之后留下的问题,交给你去承受。真正的自律,是难受的时候还愿意坐下来把话说完,而不是先按下那个拉黑键。

这两本书里的道理我都懂,只是一直没有把它们用在自己身上。

我也知道,这不只是这一次。在以前的感情里,我就犯过同样的错,我搞砸过一些事,也伤害过真心对我好的人。我以前总是用“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爱”来解释这些,但现在我想,不懂是我的问题,不是别人的负担。

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读完,也不知道你读完是什么心情。这些话抵消不了你昨天的难受,也不能让那张照片回到没有发出去的时候。伤害就是伤害,它不会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就变轻。

我知道,能让你重新相信我的,从来不是我说了什么。所以我不打算再给你一份保证,只想把那些真正会落到你身上的时刻说清楚:不安的时候,我先说出来,不用沉默和消失代替;出了事的时候,我先把话说完,不再先转身;我也不会再把我的安心,交给你去证明。这些都很小,小到不像承诺。可一段关系能不能走下去,靠的从来不是那些说得漂亮的话,而是这些很小的时刻里,我有没有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如果连它们都做不到,那这些话就只会在纸上显得深情,最后剩下的,就只是我自己感动了自己一场。

我大概真的失去了那个爱着我、我也爱着的女孩。想到这一点,我心里很沉,但我不打算用这封信去改变什么,也不想用我的难过再压你一次。你可以继续沉默,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不安,变成一道交给你回答的题。

谢谢你曾经认真地爱我,也谢谢你一次次提醒我。只是这些提醒,我明白得太晚了。